返回民间的力量 ——“扫地工”冯国栋的梦想

导读:

继“民间的力量”微信文章对中国当代艺术三十年的梳理,接下来我们尝试考察中国当代艺术的“民间”身份、它的艺术立场和创作视角。“民间”,意味着艺术家成为官方艺术之外的“在野”艺术的代表,但他们又有别于艺术大众化的诉求和作为“素人”的民间艺人。他们时刻保持着艺术的精英立场,挪用或套用民间资源作为其创作的元素和符号。“民间”的取态还意味着一种探询和揭示底层的人文视角。

(文章转载自《画刊》2012年第1期,作者:廖雯,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编辑整理)


我们的考察将从文革后期出现的民间画会的活动开始,譬如“无名画会”、“星星”等民间艺术团体,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成员都是未经学院训练的业余艺术家,他们坚持独立精神和自由创造的民间立场,这构成了他们艺术力量的源泉。

“冯国栋”是老冯的大名,因为从认识他就叫老冯,所有熟悉的人都叫他老冯,“冯国栋”这个大名反而生了。你现在在网上搜索“冯国栋”,有工程师、教授、医生、音乐家、书法家,而那些都不是艺术家“老冯”。你现在随便问问活跃在艺术圈里的年轻人甚至不太年轻的人,知道“冯国栋”的屈指可数,熟悉“老冯”的更是聊聊无几了。

三十年多前,老冯曾是艺术界的“风云”人物,用现在的话说是“潮”过。不同的是如今的潮流是“时尚”,钱是当家爹妈,“星”是主打招牌,艺术家谁卖得好、谁名气大,谁就“潮”。而七十年代末,正值新旧交替的换季时代,潮流却是“争议”。


1979年2月,春节期间,在北京中山公园水谢,开了一个《北京新春风景静物画展览》,这个展览,首次以“风景和静物”为题,背叛了此前半个世纪“为政治服务”的“重大题材”的艺术标准,一直被压制的“现代主义”风格的艺术家如刘海粟、庞熏琹、袁运生等第一次出场,曾经被打倒的美术家协会主席江丰在前言中说这批画家是“自由结合起来”的,如此种种气息,让刚刚走过漫长冬季的人们如沐春风,展览很轰动。参展的艺术家大都是专业的、老辈的,而有一个特别的就是冯国栋。老冯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的社会身份只是北京帆布厂的一个清洁工,画画完全是自学的,更特别的是,他的画风、他的生存处境,此后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老冯写生(80年代)


老冯的一幅参展作品《农家小院》──赤红如铁的天空上,凝结着灰黑、红褐的树影、云影;阴影中的草房、土墙、石磨,被大面积的宝蓝、灰绿覆盖;院子的地面大片的湖蓝,湖水般反射着斑斑点点的霞红;两个草垛,阳处的一个凝血样暗红,阴处的一个狗屎般绿赭;阴阳交织中的羊,粉蓝、黄赭,宝蓝阴影中的鸡,分外纯白。过分纯度饱和的色彩似西方现代“野兽派”,大笔触类“表现主义”,却更加夸张不羁,被人称作“带有中国元素的新野兽派”。而那时的老冯并不太知道什么“野兽”、“表现”之类,他与艺术有关的生活,只是在文化宫的学习班跟着画些石膏素描,因为这样每星期工厂就必须给他一天的时间画画。老冯后来回忆说当时的“色彩变化是突然的”,“画过一两张以后,感觉就越画越强烈,最后色彩走向极端了,觉得特过瘾”。如此画法,远远超出大众对“农家小院”的“现实”概念和欣赏习惯,也完全背叛了一统艺术多年的现实主义模式,而对于老冯完全是感觉和激情所致。

冯国栋《自画像》(1979)


另一幅参展作品《自画像》,我至今看时,依然感到血涌──激愤、有力线条勾勒的扫帚,像旗帜、像武器,在血红的画面横冲直闯,画面底部,同样激愤、有力的线条勾勒的老冯形象,赤发、青面,长颈、泡眼,一脸孤苦,面部、脖颈的肌肉,处理成一块块以线条勾勒的块面,整个画面有种版画的刀斧感。如果说《农家小院》更多的是感性的色彩实验,而《自画像》则强烈地表达了老冯当时的个人感觉──在希望和绝望的冲突与挣扎。这幅作品继而发表在1979年的《新华文摘》(当时文化人几乎人手一册综合期刊)上,引起更广泛的争议。有趣的是,习惯了“工农兵喜闻乐见”的人,指责老冯的画“人民群众看不懂”,置老冯于“人民群众”之外,而当时的文化领导冯牧,在展览座谈会上谈到人才以老冯为例说,“人民群众中有人才,到处有人才,但如果没有真正热心的人去关心人才,他会自生自灭,他是生存不下去的,你不关心他,那个人才将永远在那里扫地,而不是扫画布”,显然是把老冯当作“人民群众”了。


一年多后,老冯的又一幅作品《自在者》,被栗宪庭发表在当时的美术界权威杂志《美术》上。这一次老冯在风格实验上走得更远,在个人表达上也越发鲜明地体现出个人情感的苦闷和压抑。《自在者》类似超现实主义──台阶和几何体将横长的画面分割成模糊的多维空间,很多似是而非、似立体非立体的形体,无序、无奈、无拘束地漂浮着;颜色依然是饱和强烈的红、蓝、黄、绿、黑,只是更加浓郁,反差极大,给人以不安和窒息感。老冯自己说“根据一场莫名其妙的梦,我画了《自在者》……交织着各种感觉的混合幻像”,他只想“根据自己对画的理解去表现”,去“寻找绘画视觉艺术的长处”。


老冯和《自在者》


老冯的画引起争议是因为触动了当时艺术的焦点问题,其一,现实主义模式的一统地位,是否被其他艺术实验颠覆,其二,长期作为政治的附庸,能否独立表达个人情感;而一个扫地工人,却满怀艺术梦想的特别处境,使得老冯过早地触动了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即如何面对心灵自由和社会生存之间的冲突。栗宪庭在同期《美术》杂志发表了老冯的自述《一个扫地工的梦──自在者》,现在读起来依然让人心中涩涩。“我算不上什么人才,我只是一个能画两笔画和对绘画艺术虔诚的探索者,至少我还能算一个在绘画才能上比我扫地才能大得多的人。他(指冯牧)谈到生存不下去的问题,我却感到很真实。一年多后的今天,我依然是一名清洁夫,依然在那里扫地,扫帚没有变成画笔,地也没有变成画布。如果我曾经在艰苦的探索中自生过,那么现在,我却是在自灭的边缘上挣扎”。“买不起油画颜料就变卖东西,没有画布就用衣服、裤子、床单等代替。为了画画而生存,家里能卖点钱的东西,差不多都卖了。在最后用碎布拼成的褴褛画布上,用最后的颜料画了《自在者》”。“因为为了画画请假和旷工太多,我将被解雇。从此,我可以不必为扫帚和画笔不能统一的难题再去伤脑筋了,但,我得另谋生路……”。


这是老冯最真实的困境,如影随形地伴着老冯,在这希望和孤苦的冲突中,老冯做着他“巨大的梦”,梦里能否获得“自在”,幸与不幸,都是老冯的命。

我初识老冯大概是1988年前后,老冯不过四十岁,可老冯的牙已经七零八落的像六十岁,那时我刚入道,年轻爱笑,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牙,就止不住地笑,问老冯,老冯说是和女人亲嘴儿亲的,我就更笑弯了腰。那场景散发的干燥的幽默气息至今在我脑子里。几年后我再见到老冯,总觉得他的样子不知哪里有些怪怪的陌生感,看看头发也在,眉毛也在,胡子也在,问老冯,老冯说是牙都换新的了,我一看,老冯的一口破牙换成一口倍新倍白的新牙,与老冯脸上我熟悉的旧物件格格不入,于是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立刻就觉得亲近如熟人。


鼓楼古玩店(1989年)


不久(大约是1989年),听说老冯在鼓楼后面的古玩市场摆了个摊子,我家离鼓楼很近,就经常去找他玩过,没有目的,好象就是路过的时候想起他在里面,像不常见面的老邻居,隔多久都像是昨天才见过的。当时玩古董很时髦,大部分“老板”都是老北京居民,顺理成章、或多或少地都拿些“子弟”的派头,门脸虽小,小隔子里面的物件也都尽可能摆得干净整齐,一副都是值钱的“真”古董的样子。而老冯在古玩摊里肯定是个怪胎,小屋里乱七八糟的,根本看不出他在这里是卖什么的,他自己则像一个手工艺人,什么时候去,他手里总是鼓捣着东西,周围就堆满了他每天鼓捣的这些“作品”,他把摊子当工作室了,问他,屋里的每样东西包括他鼓捣的“作品”都可以卖,完全是“挂羊头卖狗肉”。印象里,那时的老冯是快乐的,那些老玩意儿,经他修修改改,拼拼凑凑,已然有了“新”意思,却保留着“老”气息,且不露痕迹,不说几乎看不出来,可见老冯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据熟悉老冯的朋友说,凡是动手的事儿老冯都特别灵,过去的工厂里,什么都难不倒他,有事大家都找他,称他“能个儿”。后来,老冯搬去朝外大棚的古玩市场,离我家远了,就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有一次来了几个“老外”朋友,就把他们带去老冯的摊子。老冯把朝内的摊子弄得更像工作室,到处都是经他改造过的旧钟表和他雕刻的木头,他把对艺术的热爱和感情投进了这些改造和雕刻中,完全是在创作了。人家是“前店后场”,他是“店厂一处”,生意可想而知,而心是属于自己的。


老冯的生活里,有两样是离不开的,一个当然是艺术,而另一个就是酒。我也爱喝酒,但那时并没有机会真正和老冯喝过酒,倒是摊子里他自制的“酒杯”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老冯用绿色的啤酒瓶,从底部上面两寸来长的地方锯掉,再把利口磨平。这“酒杯”单纯的造型,玻璃的绿色,以及磨口处的手工感,与那时我们常用的粗糙俗气的白玻璃酒杯相比,简直讲究极了。那一次,老冯举着一个这样的“酒杯”说,都送了,就这一个,你喜欢给你吧。就一个了,我再喜欢也没有勇气夺人所爱。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后悔,如果那一次我接了那个“酒杯”,如今也有个老冯的“念想”了。


北皋小院(1998年)


老冯在古玩摊子用旧钟表做的作品,参加了1989年2月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老冯自己说是“做着玩的,并不是做艺术品”,而老冯的雕刻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停下来,成为他后半生主要的艺术创造方式。生意终是做不好,老冯最后放弃了,在北皋租了农民的房子开始搞雕刻。从绘画到雕刻,老冯的理由还是与“生计”有关,他后来感叹说“我要是画画的话可能早就完了。早年画画时,满处偷颜色、捡颜色、要颜色,满处偷板。现在看人家画画都得买画布,定画框,都要钱。还是弄木雕吧,木头可以捡,农村特好捡,我倒垃圾就能捡块木头回来。农村有几样木头不能盖房子就都扔了,可那种木头都是硬木。后来都知道我要,拉煤的什么的就都往我这送,问我要不要,三十块钱拉一车过来,比运煤挣的多呀”。老冯的大部分木雕就是这时候做出来的。老冯北皋这个地方我没有去过,我大量看到老冯的雕刻作品,已经是他搬到宋庄之后了。

大约2000年,老冯在宋庄小杨各庄买了一个不到半亩的小院子,房子是七十年代盖的,又小又破,几近坍塌,要修盖过才能住人。老冯买这个院子的钱都是借的,修盖只能自己动手。先清理猪圈,挖粪、装车、运走,从学推独轮车开始,年过半百的老冯两口,足足忙了半个月。再盖厕所,只一个吊桶、一把铁锨、一水泥、一堆砖,加上木棍、木条、烂木板,又半年之后,新厕所盖好了,面盘、淋浴、马桶、洗衣机,虽不新不贵却样样都有。厕所上面居然还有个二层,顶上是个像瞭望塔的喝茶平台。我们去看过,歪七扭八的却爬满了青藤,老冯得意地说,这是他的别出心裁,上面可以“临风把酒”,并邀我们上去感受一下,我看了一下上二层的木梯,在墙外,四米多,窄陡,那时我的腰腿已经有些毛病,根本没有能力爬上去。老冯说,他和朋友也几乎没有在上面喝过酒,怕喝高了下不来。老冯还在院子外面的小灌木林里,几根旧木料搭了个棚架,满架子的南瓜葫芦,棚外挖一口小小的荷塘,一池子荷花,透着老冯对生活的热爱。


五间北房是所谓“正房”,老冯想当做工作室,但却出奇的矮,老冯的老伴儿葛立花个子高,过门不小心就要碰头,加上两间厢房面积也不够,而且到处漏雨,只得全部翻修了。还是只能自己动手,老冯以选木雕材料的经验在旧料市场上转悠,捡便宜的废旧木料买,之后老冯就成了泥瓦匠、木匠、管工、水暖工、电工。老伴儿在家的时候,老冯是大工,老伴儿是小工,老伴儿不在家的时候,老冯是大工兼小工。老冯翻修扩建了房子作为工作室,仿照北京的老式格子窗打造了门窗,余下的旧砖、碎砖都铺了院子和小树林子的路,而且图案花样翻新……最后修建的锅炉房。整整四年,老冯用他自己的手一砖一石地建造了他的家,整整四年,老冯手上都咧着口子缠着胶布。


老冯在宋庄


房子建的时候,老冯来我家玩,那时我女儿扣子大概两岁,来人就喜欢和人握手,可老冯伸出手来,把扣子吓坏了,把手背后一个劲往后退,我看了说“老冯你这哪里是手,完全是铲子”,我嘴上调笑,心里却发涩。我后来看到一段老冯盖房子时的录像,老冯说蓬头垢面地对着镜头说,“没有人能知道,我为什么要盖房子?因为,我看到好多人有房子,因为,我从来没有过房子。我今天终于有房子了!这块土地是我的,我在这里盖房子。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请人干,我自己得亲自干。可能省下一大笔钱,但是浪费了无数的青春”。“浪费青春”从已经不再年轻的老冯嘴里说出来,可见他为盖房子已经付出了他几乎付不起的代价,我心里又渗出那种发涩的感觉。


老冯在宋庄“领奖”(2004)


2004年,老冯意外卖了几张画,这是老冯这辈子第一次“阔气”。那些日子,老冯几乎天天请朋友喝酒,还特别来我家里,让老栗也给他找块地,他要盖一个大工作室,尽情尽兴做些作品,我们由衷地为他高兴。不久后,宋庄艺术家搞了个《宋庄十年》的联欢会,节目多是模拟近年来电视节目的格式,搞笑嘲讽连带自嘲娱乐,满场笑得肚子疼。会上他们给老冯发了一个名曰“共和国功勋”的奖,奖品是一捆新鲜的芹菜,并让老冯发表获奖演说,老冯表情严肃地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获奖,我只有一个感觉就是想哭”。老冯的黑色幽默引起哄堂大笑,笑声中发涩的感觉又在我心中隐痛。此后,这种发涩的感觉,在和他喝酒,在他病后去他家看他,在很多次见到老冯的时候都在心里积淀着,最终凝固在他去世前两个小时我和方力钧去医院看到他已经深度昏迷的时刻。


老冯唯一的一次个人作品展览,最终在他去世的当天开幕,老冯带走了他一生的梦想。


2011.12.26.于宋庄小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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