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民间的力量: 杨少斌笔记本中的关键词

导读:

“长征计划”是一个强调艺术与社会现实关联性的实验艺术计划,由卢杰发起。2004-2006年,杨少斌与卢杰的“长征计划”团队多次深入河北等地的煤矿进行实地考察,并创作了第一期项目“纵深800米”。2007-2008年,杨少斌继续开展以“X-后视盲区”为题的第二期项目,通过影像、装置、雕塑、图片等多种当代艺术媒介对中国煤产区进行全方位的现场艺术考察。可以说,“纵深800米”是在现代化、工业化、民族主义、集体主义的背景下,对煤层深井下的人类生存境遇的聚焦;“X-后视盲区”则以中国北方省份的露天煤矿为背景,横向考察与煤炭生产相关的人文、地理和经济。由此,杨少斌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切入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现实问题。

(本篇节选自《杨少斌笔记本中的关键词——“长征计划”工作组对“X-后视盲区”的一种文本解读》,载王静主编《东方艺术家 第3辑》2010年版第73-85页,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编辑整理)



杨少斌、卢杰、肖雄和“长征计划”工作组成员在矿井下合影,2007年


杨少斌有一个黑色革面的笔记本,看上去极普通,如超市或街边小店里常见的那种。这个本子使用的时间不长,只有不到1/5的页面写有文字,但从外表看已经很破旧,内页从封皮套中凸出来,在扉页上还可以看到墨和油渍的痕迹。


这个本子里所记录的,基本都是杨少斌最近两年与“长征计划”合作实施的“X-后视盲区”项目的有关内容,包括他最近的一些艺术方案、工作日记以及作品草图等。作为一种原始材料,它向我们展示了作为艺术家的杨少斌在感受和构思上鲜活的细节。



杨少斌与“长征计划”工作组深入矿区现场


关键词:迷途


我、卢杰、肖雄、小马、小王,上午10点从“长征空间”出发前往山西长治的煤矿体验生活。路程600公里,走了13个小时。在京石高速公路上,我们都忽略了,京石高速到邯郸是没有连上的,要经过邯郸市区再上高速。我们一直开车到河南安阳才问路,然后上了安林高速,换国道,奔往长治。路很难走,车的底部无数次被磕,到长治时已是夜里11点。路上下雨,最为讨厌的是运煤大车,那些车的司机不管对方车的死活,开车很无礼,大灯直射。长治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吃饭的地方,却很脏,麻酱掉在地上像屎一样恶心,老板的脸上满是伤疤,令人心寒。吃完饭,回酒店休息。


——杨少斌2007年5月10日的日记



杨少斌《纵深800米》录像 2006年


当杨少斌决定与“长征计划”合作,开始做煤矿项目时,中国的当代艺术正在进入一个急剧膨胀的狂热时期,各种资本的聚集和拥入,对包括艺术家在内的各方群体带来很大冲击。而此时的杨少斌早已走出了“圆明园时代”的困厄状态,参加了包括威尼斯双年展在内的一系列国际展览,作为“后八九”的代表之一,其作品在学术和商业上都非常成功。


在这种背景下,除去官方渠道的艺术创作,在当代艺术的圈子内,现实主义及与之相伴的一整套创作方法似乎正在逐渐远离和淡出人们的视野。以架上绘画为代表的创作形式与几十年前的中国已经完全不同,强调田野考察和现场写生的现实主义感受和创作的模式,如今基本上只有在院校的学生那里还能看到,大部分已经功成名就的当代艺术家都选择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对照各种文本和图像进行工作,杨少斌也不例外。他的“红色暴力”和“国际政治”系列基本上也都是依照文本和图像来创作的,技法和图式上都形成和保持了一套具有自身明显特色的风格。这些已然带有符号性的因素,对于许多成功的艺术家而言是某种保障,在文化和商业资本的双重压力下处乱不惊。


但杨少斌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安稳的人,逐渐固化的创作模式使他的内心开始感到痛苦、焦灼,对现有的方向进行自省和质疑使他开始探寻新的道路。


2002年,由卢杰发起的“长征计划”邀请杨少斌加入,但当时他只是几百个参与的艺术家之一。2006年,杨少斌完成了以“纵深800米”为题的第一期项目。2006年9月,这个项目最终以主题展览的方式在“长征空间”展出。“作为一个‘长征项目’,我们要考量和提出的并不是艺术创作题材问题,其引申的意义是对当代中国历史、文化、社会发展所有链接项的辩证思考,以艺术的社会责任道义参与一段历史的书写。”相对于“长征计划”这段宏观的意义表述,对于作为个体而言的杨少斌来说,也许还有其他更多的现实意义,诸如对于绘画本体因素的质疑和突破,源于内在的生活记忆以及创作题材的潜在一致性等。这些质疑和追寻引领杨少斌与“长征计划”继续深入合作,在2007年到2008年展开了以“X-后视盲区”为题的第二期煤矿项目。



杨少斌在矿区现场


关键词:现场


溯州安太堡露天煤矿:

雁门关、羊群、狗。

安太堡全景。气势恢宏。

更衣室、洗澡间的特写。

作业现场:挖掘机往大霸王“小松170”上装煤。

冬季场面。一条很黑很脏的公路。镜头对准这条路,拍它的变化。中午拍一组镜头,将近天黑再拍一组。这样无论从光线到气氛,展现的都是时间变化。在这两组镜头之间,深入拍摄其他地方,如露天煤矿、小煤窑,最好都早晚各两组镜头。



矿区内的矿工


溯州安家岭露天煤矿:

灰蒙蒙现场,巨大矿坑的俯视效果。更衣室。


内蒙古计划:

确定是否航拍,飞机高度200米,巡航范围300米(有局限性)。


晋南煤矿:

拍矿工急速奔跑,本身,两只脚。踩在煤灰的地上,制造紧张气氛。


包头:

拍云彩、夜晚星空、刮风时地上的情况,以一种微观态度拍摄,寻找移动的分子,

荒凉、无助、渺小,下水道(以上为空镜)可在任何一处找到。



矿区内的矿工


大同吴官屯煤矿:

棚户区、死猫、室内摆设。

打电话的矿工。黑暗中上井矿工。

安检搜身和等待安检。顶棚翠绿颜色,反射在矿工脸上,领洗澡票。


抚顺露天煤矿:

很虚的景象。污染。煤山瀑布。

泥浆,黑水流淌。


唐山小煤窑:

于房中倒煤镜头。拍摄3分钟,可用镜头足够。数字显示,可跟医院的心电图滴答声联系。井口与大矿的井口相互切换,在高处作业的工人,可以和洗肺现场某个医生的动作联系。砸房顶的民工发出的声音和医院的心电图联系。屋内有水,水中有一张素描像。水影反射到墙上。无腿男人在胡同行走,在坑前站立。

拆楼废墟,和包头煤厂联系。

屋内烟尘、小闽冲在里面。

路边的小煤厂。修汽车的两个人。轮胎局部。

晚间拆房镜头。灯光下的废墟,砸玻璃的声音。


包头杨圪楞:

洗澡。工人上井,几个工人去……

工人的特写,赶路……


包钢:

烟、浓烟、冷却水、冰柱。

大型煤厂。工人在火车箱顶卸煤。

一列很长的火车。

人物很小,很多人。


东胜小煤窑:

斜井四轮车进出运煤。灯光由远渐近,可以和医院病房中病人脖子呼吸的特写联系。日落下沉,煤山自然。


—— 杨少斌的摄像笔记



矿区内的巨型工程车“小松170”


山西溯州安太堡的露天煤矿给人的视觉冲击和震撼,与抚顺的露天矿是不同的,相信不到现场很难体会到。作为一种现场,艺术家面对物理空间时所产生的震撼与内在思维合理性上所依赖的宏大叙事之间,以及具象存在与形而上命题之间,构成了一种呼应。在这一对应关系当中,“长征计划”与杨少斌的诉求完成了共构,对后工业化时代广阔壮丽的社会景观给予关照。


关键词:矿工、领导、当代艺术家


上午10点,在酒店吃早餐,讨论计划。卢杰的朋友杨某(一位矿业领导)到酒店与我们见面,开始联系下矿事情。11点,我们开车与杨某一起到离市区20分钟路程的三元矿业,与矿长和其他领导吃午饭,这让我想起第一次在唐山下矿时的程序,很相似。吃完饭,我和小王、小马到车里拿录像设备。卢杰和矿长聊天,肖雄记录了这个场面。到领导更衣室换下井的衣服,装备完后由安检员带我们坐上大罐下井。此井深300米,几秒钟后到了井下,里面很干净,坐小矿车进入巷道……一路顺利,进入采面,矿工在检修机器,特意为我开动设备。两个机位在不同角度拍摄,相机关掉了闪光灯,以免引起爆炸。两个小时后上井,摄像记录了我们的一切活动。晚上卢杰的朋友设宴吃饭,酒喝的很多,玩起了喝酒游戏,7个人共喝了5瓶30年的汾酒。


——杨少斌2007年5月11日的日记



巨型工程车“小松170”


到了山上考察被封的小煤窑,几个工人在工作,有一老人在看山。魏总开车向一个合法的露天矿驶去。到了煤矿,矿上的人见我们来了,全部停止生产,是因为害怕。我想不明白,我们一走,机器又开始运行。

……

杨总和我们去电视台,找矿难、小煤窑的资料。本来主任已答应给一些,结果发现给的资料一点都没法用。杨总十分不高兴,我则无奈,因为这些资料让人很敏感。


——杨少斌2007年5月14日的日记


杨少斌《纵深800米》绘画 2006年


同首期项目“纵深800米”一样,杨少斌在此次二期项目中仍然不局限于架上绘画的创作,而是对影像、装置、雕塑、图片等各类当代艺术的媒介形态都进行了尝试。这种多元立体的创作模式与他在项目实施过程中所要面对的复杂性是相对应的。


小煤窑主和电视台对考察工作的戒备和不配合,实际上反映出杨少斌深入地方考察所遇到的又一个问题:身份的尴尬。


在以往的考察过程中,杨少斌和考察队伍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当需要把杨少斌介绍给地方上的某个人物时难以措辞,有时候甚至只能说他画的画很贵,每张能卖上百万元。倒是“来自北京”这一点常常引起人们的注意,“北京来的”这一带有某种政治权力印记的称谓远远要比“当代艺术家”的身份有力得多。另一方面,对于地方的艺术家来说,杨少斌的当代艺术家身份同样存在不被理解的可能。在中国目前的地方艺术中,除了一些大型的省会城市,地方的主流艺术形态仍然是传统书画和带有官方色彩的创作。这种分野虽然无形但在实际中存在着。



矿区内的矿工


“当代艺术家”这一身份标签实际上仍是一种精英文化产物,杨少斌下乡所遇到的身份尴尬在某种程度上正可以看做是当代艺术在中国当前存在情境的一个缩影,也是“纵深800米”和“X-后视盲区”这样的项目向我们提出的思考和质疑。“纵深800米”以现代性、洋务运动、工业化、民族主义、集体主义为背景, 聚焦于开滦煤矿这样的模范式的国营大矿和向地要黑粮的非法开采的小煤窑,进行人的生存境遇之间的对比;而“X-后视盲区”离开了纵深地下的界面,横向聚焦的是露天煤矿为背景,跨越与煤的生产有关的多个北方省份的人文、地理、经济。两年间涉足几十个煤矿和社区,杨少斌等人由此近距离接触了各级地方领导、大型国企管理者、中小矿主、家庭煤窑, 以及与此有关的房地产、拆迁包工头、矿工、地方文化干部、艺术家,体验的不仅有高技术的超大型开采的超现实景观,也涉及了煤矿与移民、都市化、教育、环境等微观而贴近人性的情景。“后视”,是对历史感的追溯,是对于“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之间的链接;“盲区”,是警示,是追问,是质疑和见证,以煤为主体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方式,被从黑暗的地下转移到地平线上。


项目工作不同于单纯工作室创作的很重要一点,可能也是许多没有置身现场的人容易忽视的,就是与更为丰富立体的社会现实的碰撞。从工作室和文本中走出的杨少斌,面对的不只是他想考察的对象,而是现实生活的全部,他的精英情结和话语在多元的现实面前得到了消解、改变或重构,回到工作室后的他必定会带有某种印记,这种印记将会转化并渗透和秘密地存在于作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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